Tuesday, January 24, 2006

耶穌的王國,西維及尼亞州,及美帝

新的一年開始,在車行西維吉尼亞州的途中渡過,Applachian 山谷的風景有些類似瑞士鄉下。一路追星趕月,兩天三夜,趕路趕了美國中西部六個州。美國的鄉下地方,我見過一些,但此處有著另一份封閉的緊縮感。封閉,不是環境上的,而是心靈上的。沿路,先生不斷的提醒我仔細看看貧窮的美國。美國,他說﹕不是只有妳經驗到的那部分而已。

今年是五年來我首次待在美國境內過新年,過去幾年刻意到海外渡新年的經驗,在今年化為平常,看見底層的美國,尋常百姓家。今年年夜沒有舞會,沒有倒數計時,在趕路途中寄宿一家上百年的Bed and Breakfast,保存完整的維多利亞式的鄉村建築,加上外頭下著寒冷的冬雨,耶誕節前後下的雪不夠多,附近的滑雪場遊人稀疏,住房也就空多了,周遭悄然。住房裏書桌上擺著一本﹕The Most Haunted Ghosts In Virginia. 封面幾個鬼影憧憧,隨手翻了幾頁,搭配古老的房間氛圍,房外滴答的老式掛鐘聲,頗具驚慄效果。。我們午夜不到,已就寢,為明天的路程養精蓄銳。隔日醒來,發現自己的腹部一道刮傷痕,百思不解,我笑說是鬼魂做的記號。

這趟旅程為的是趕在猶太人的Channukah (光的節日 )的最後一天(今年剛好落在新年夜), 探視先生遠在印第安納州裏一個小鄉鎮服刑的表侄兒。先生直說這遠比與他家人到巴黎度假要有意義多了。在未經驗人生的第一次探監前,在未見識到中西部的美國 前,我曾經懷疑先生的意圖是否為了節省經費,而捨棄巴黎之行,臨時起意地想要探視這個久已失連的表侄兒?過後,我相信這經驗絕對不是另一個巴黎假期所能帶 給我的深刻啟示。巴黎可以等,一個年輕人的希望可能在瞬間消失或重燃。先生的表侄兒因在一次的返鄉歸校之行中,受人之托,行李夾帶毒品,年輕人心想沒什麼 大不了,卻遇到當地機場有炸彈客威脅,警方出動了警犬,炸彈沒找到,卻嗅到了他行李裏的毒品。他的家鄉在美國跟墨西哥交界處,毒品大麻往來本來就頻繁如家 常便飯,也才會熬不過遠在印第安納州同學的請托,沒想為自己找了大麻煩,在民風保守的鄉下地方被逮,法官判了八年的重刑,其實是殺雞敬猴的意味多餘其它。 先生說,素行良好,從來沒有犯罪記錄的他,若是在其它大城市就逮,很有可能只是關個幾個月,易科罰金,從此在警方那兒有個犯罪記錄罷了。在一個不經意的愚 蠢行徑裏,他就這樣付出了極高的人生代價。

行 前,小侄兒遠在德州的父母特別盯嚀,不要讓監獄裏的人知道他是猶太人。這很叫我吃驚與不解,行後,對中西部美國保守基督徒把信仰與生活結合的密度有了了解 之後,才恍然大悟偏執的宗教信仰的危害。在這遍地十字架的土地上,人們忙著散播自認為合理的教義,於是妳看到方圓百里之內,卻有著超過住家數量的教會集會 所。這裏的基督徒保守,封閉,排外,這裏的耶穌以他們認同的形式存在,仿佛自成一個耶穌的國度。每想到耶穌本人是個猶太人,然而猶太教卻不見容於基督徒, 總是讓我不禁莞薾。當然這又與基督徒相信耶穌是死在猶太人手下有關,然而,應該說是當初的掌權者羅馬教廷借刀殺人更為貼近歷史。西方的歷史與宗教有著剪不 斷,理還亂的糾結,一路盤結至今仍然火藥味十足,沒有熄火。想伊斯蘭教,基督教,猶太教都是師出同源,然而徒弟之間不和,成了世界動亂的泉源。911之前,美國是唯一的西方國家裏,從來沒有遭受外敵攻擊本土的國家,911之後,很多跟宗教有關的新仇舊恨再度被抬面化及政治化,成了種族議題之外,分化美國民心的另一個敏感的話題。

因 為探監,也才讓我對美國的獄政與司法做了翻自我教育。監獄的成立是人類文明最陰暗的角落,顯見人類堅信罪與罰是社會公理唯一的出路,司法的唯一手段,堅信 它存在的合理性。我的體認是,司法不管再如何嚴謹,沒有絕對的正義存在。法律,最多僅是維護絕對多數的權益而已,並沒有所謂的絕對公平可言。正是如此,弱 勢,少數族群的權益就更加需要維護。美國的人口裏,每一百四十三人就有一個人在牢裏蹲,比例是已開發國家最高的。美國的監獄密度,以人口比例來算,也是已 開發國家裏最高的。這些數據在在顯示美國並不是一個非常文明的國度,而它口中的人權云云,可能也只是政治口號。美國的家庭結構與教育體系對人格的養成顯然 有很大的問題,司法在某些方面也必定有所漏洞。然而諷刺的是,全世界竟然有那麼多的開發中國家,在資本主義的最高指導原則下,以美國為首示瞻,恐怕並非世 界之福!

美 國一直以來不斷將它的大眾文化輸出,且不談它的利弊,但它對全世界影響廣遠,已是有目共睹,正因如此,人們實在該成熟檢視,小心對待美式文化,而不是全盤 皆收。而它的普羅文化又對自身產生什麼樣對影響呢?若是每天待在城市,眼耳鼻舌身意不斷的接受媒體資訊文化的疲勞轟炸,實在不易看出這個帝國已像當初的羅 馬帝國;正在走下坡。經濟的成長並不能全然代表一個國家的國力,當一個國家的意識沉淪,人權成為口號,宗教成了最高的道德指標,人們將恐懼當成問題的解 藥,一切向錢看,文化無能再生,這個國家恐怕離沒落已經不遠。有趣的是,這些現象在物資相對貧乏的鄉村地區卻以高速的反差特別張顯。這趟公路之行,把我帶 入這些地區的心臟地帶。沿路,下高速公路後,那些厭厭一息,了無生氣的鄉鎮,像被遺忘在時間河裏的枯枝,一個接一個。然而才不久前的歷史,工業革命時期, 盛產媒碳的西維及尼亞州,賓州南部,和農業大州如愛荷華州,這些地方可也曾經風華絕代過。隨著產業結構的改變,它們成了繁華落盡的星子,如今只能暗自吐著 餘溫。世代轉換似乎在美國以加速度進行著,求新求變,是年輕的美國國家主流價值,舉凡跟不上腳步的,只有被淘汰的命運,欠缺懷舊的社會,更加顯得冷酷,缺乏人性。

行程在最後一天抵達位在西維及尼亞州的Applachian山 谷。中午,在一處州立自然保護區的餐廳用餐。幾天下來的飲食經驗,我已有了心理準備,不敢有任何期待。當地居民對待食物的態度,就像對待家裏其它的日常用 品般,總是一次大量購買儲存,其中大都是加工食品,新鮮蔬果只是零星點綴。到過美國的超市,就不難想見為何你看到許 多的過重人口。這個國家不但飲食方面講求速效,反應到其它生活瑣事,也是如此。然而,生活要悠閑才會美,飲食要慢食文化,才能保健康。慢節奏的生活方式,似乎大部分的美國人還未能細細體會。美國似乎是個方便至上,效果第一的國度,許多事情都可以在此原則下 被犧牲。在飲食上,他們犧牲掉的就是健康。加工食品的大量制造,利益了某些特定團體,便宜易於取得的特性,使得許多人以此為主食。有一回聽聞一位事業有成 的人物說﹕"麥當勞有存在的必要,沒有了它,想想看那些低收入戶要吃些什麼?" 這句話,反應了美國多少的社會不公?什麼時候開始吃新鮮種植或養成的食物成了中產階級的特權?在美國許多的過重人口絕大部分也同時是貧窮人口,原因似乎很 清楚了,尤有甚者,這些人也是在健康保險制度下,最容易被犧牲掉的一群人。
吃習慣有機食物的我,咀嚼著沙拉,覺得像在咬塑膠產 品,淡然無味。先生對食物不挑剔,用他到其它更多貧窮國家的飲食方式,囫圇吞棗,一下就解決。看著面有難色的我,說﹕想想看這裏的人們每天都吃些什麼,不 要抱怨了,妳不是在巴黎!並非挑剔食物,而是悲憐此地美國人的飲食文化,一種只講求快速,簡易方便的生活態度,造就了多少過重及不健康的人口,一個原本可 以避免的社會問題,卻因為人們的無知和商人的貪婪
(加工食品公會在華府是個很強大的遊說團體)相 交,成了這個國家的沉重負擔。陡地我望向大片落地窗外山谷的景色,溪流流向邈邈的遠方,一旁有著沿線築成的鐵路,兩旁遠山近峰及藍白天空一一倒影在眼前溪 流裏和緩移動,看著,悠悠歷史似乎就這麼活了過來,那急駛吐著白煙的火車,依著蜿蜒的山勢承載過多少人生歲月?食物我沒有吃多少,心神卻出了竅,直到侍者 出現在眼前,年老的他至少有70了吧?我問﹕你是這兒的人嗎?他用著濃重的南方口音回說﹕是啊,看著火車隊慢慢消失,直到一個也沒有。然後用指頭指向那鐵道………….。懷舊,是一種情緒濫殤的感情昇華,只能隱然安靜的存在。

晚上回到華府,城市的節奏四面八方掩來,在到所謂的有機健康超市購物時,許多在眼裏快速消失而去的中西部小鎮,像點點的光影搖曳在我的腦海。回想一路上,先生半開玩笑﹕到這裏,妳到處可以看到吃賣當勞,肯德基的超級白人胖子(飲食與種族,階級議題),開四門箱型車(能源與環保議題),到教堂做禮拜,為布希與美國在伊拉克的士兵祈福(世界觀與宗教信仰議題)短短的一段話,雖是極盡挖苦諷刺之能事,也道盡了美國自由派人士這幾年來苦悶的心情。

隔日,西維及尼亞州一個小地方發生的礦災佔了大部媒體的版面,像卡崔娜風災後的紐澳爾良,再次讓美國人看到自己家國,已被遺忘的貧窮那一面。

西維及尼亞州只是另一個美國行腳的落點,但是由小見大,似乎在預告著美國的將來﹕沒有不落日的帝國。特別是這個帝國沒有反省能力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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