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Dopunt Circle一家書店裏的 cafe,跟先生及先生的大陸友人,吃著典型的美國早餐。餐廳內,人潮不斷,餐廳的狹小廚房區不斷傳來杯盤撞擊的聲音。我看穿著全身黑色制服的服務生,忙碌的來回穿梭於客人間。餐廳裏所有的戲碼,在這個位於角落的位置面前特別張顯。
不只餐廳內戲碼不斷,在我眼前就是一個高潮迭起的劇情。J, 一位四十不惑的中國大陸女性,正在加足馬力述說她如何縱橫在上海的商場上,呼天喚地的能耐。我跟先生聽得一楞一楞的,仿佛天真的孩子在聽大人講述一個神話 故事。中國近幾年來的經濟發展,可不就是神話一般?反正上海的一切在她的嘴裏,成了猶如天方夜譚般的不可思議。她說著怎樣買賣公司,賺取其中的暴利,如何 挪移乾坤,在轉眼間賺得百萬美金,又說她的關係如何如何上通高層,下達凡夫,反正就是印証她是個手腕靈活,人際開闊,極具商業頭腦,很會賺錢的二十一世紀 新興中國資產階級。
上海,據她形容,到處是機會。”晚上幾個飯局下來,生意就來了,錢就到手了。”仿佛吃吃喝喝,一切就成了,容易得很。”如果你恰巧是個洋鬼子,那麼機會更是坐在家裏,派(pie)就主動從天上掉下來讓你吃,而且讓你吃到來不及搽嘴呢!”她說這話時,先生的表情好像眼前真有他最無法抗拒的純黑巧克力,一副欽羨不已的模樣,要我在桌底下狠踹他一腳,才從夢中回過神來。經過她這翻口述中國經濟發展經驗,倒讓我對它的商業行為,有著無限的想像空間,用我自創的順口溜﹕”經濟論述遠在天,企業倫理丟一邊,關係利益擺中間。” 來形容大陸的經濟發展,似乎更合乎現實。
在這樣的商業體系裏,換句話說,就是沒有遊戲規則,只要你有後門,靠山,什麼都好辦。由此,人們不但忙著跟著銅臭味走,更需要花時間靠攏有力人士。J本人就是個有力人士,當年國共打仗時金援共產黨的爺爺押對了寶,讓全家在後來的文化大革命中,不但免於被抄家,還特別受到紅衛兵們的保護。大學畢業後,她就在”服務祖國”的召喚下,從軍去。參加一個特種部隊,據她所言,這是個高層特別刻意培養的部隊,因此部隊裏都是來自全國各地的精英,受過高等教育不說,而且個個的外語能力都在水準之上。J沒有多說到底這個部隊的服務內容為何,但是根據另一位先生的大陸友人查證指出,應該是跟情報有關。當了幾年軍人後,她看好(或者有內線消息?)大陸的經濟,提前擁著將軍的頭銜退役,加入資本生產的行列。那個將軍頭銜,據她所言,不止部隊裏吃得開,在外闖江湖更是響噹噹的名號,好用得不得了。之後,她來到美國,拿了個碩士學位,”喝過洋墨水的,連走路都有風呢!”她說。此刻,幾個小時吃喝之後,連我也要開始膜拜她的神能了呢!
離開了餐廳,難得的好天氣,大家又一同前往附近的小公園,享受陽光。在餐廳裏不知是否人多嘴雜,政治話題從來沒有在來自海峽兩岸的我們之間迸出火花,但一遇到公園的綠茵及藍天,不知怎麼這話題就自動開頰了。忘了是誰先開始的,總之J一意把台灣地理上的邊垂,說成是不成氣候的次等人民和文化的集中地,險些讓我們在洋人面前把文化論戰演變成兩岸惡鬥。過程中,在台灣造成流行的口語”草莓”, 一直不斷浮現腦海。感覺自己就像草莓踫到了土壤裏的砂石般,極端的脆弱。倒不是對方真的有理,反之,是那股霸氣讓無理也成了真理。然而在我脆弱的背後,其 實是對人性被扭曲改造的同情。我想她年齡與我相仿,但是人生態度與世界觀竟差之十萬八千里,全然沒有交集。她豪邁直爽,不拘小節的個性,透露出個人純真的 善良本質,但帝制般的政治思考,軍事般的處世態度,混和著中國人講求實際的特性,又造就她成為十足的功利主義者。相較我那處處講求人本的思維模式,對人性 的浪漫期待,我的生命價值觀在她眼裏,只不過是經不起考驗的理想主義。現實也好,理想也罷,我們都是時代背景下的產物,卻都背負著時代的原罪,不肯原諒對 方。
回到家中後,先生說﹕”嗨,你們都是中國人,有什麼好爭的。” 我回說﹕”那猶太人跟巴基斯坦人還不是遠房表親,為啥深仇大恨?”靜默間,我兩大概只能陷在歷史的長河裏,進退維艱的思考它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