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克死了。那架嶄新的收錄音機裏重復播放著Billie Jean,陣天價響,伴隨一旁的針織機器的唰唰聲。表姐瘦黑的雙手忙著編織,下半身隨著音樂的節奏搖擺,沒有太空漫步,十八,九歲的夢想已飄到虛空。
時間是80年代中期,台灣的經濟剛要飛騰,四處彌漫著向錢看的氛圍,即使鄉間也一樣蠢蠢欲動。有一年,我們在海線鐵道旁的一間三層的水泥樓房共處了一個夏天。那其貌不揚,陡地在70年代後期蓋起來的水泥洋房,像春筍般的四處林立,代替了台灣早期的四合院。它絲毫沒有建築美感,實用度也不高,全然只是當時人對所謂洋房的崇拜。但四合院像是老奶奶的裹腳布,人人急著拋棄,像約翰藍農逐漸被淡忘般。那是我第一次與麥克相遇,從披頭四的藍調搖滾直接跳躍到雷鬼結合搖滾的重金屬音樂,不能說適應良好。但麥可的I will be there讓我有了過度期的機會。
房裏熱氣蒸騰,一把強力電風扇發出的聲響被麥克的音樂遮掩了過去。蒼白的我看著針織機器前架上的圖示,兩手緩慢在那些針織線裏來回糾結,臉上的大眼鏡不停的因著熱氣在鼻翼上往下滑落。表姐時而踏著她的舞步到我跟前糾正我的錯誤。她對學了一段時間還是看不懂圖示的我有點不耐,百般不解我腦袋瓜裏到底在想什麼。我的錯誤延誤了她的效率,但她還是希望有我為伴,否則她一個人在二樓,即使有ICRT的熱門音樂,好像也對抗不了樓下的員工播放AM頻道裏的鳳飛飛或江惠,"總是有種沒有辦法Beat it 的感覺。"她說。外表叛逆的表姐聽從父母的勸說,到這個針織家庭代工的地方工作,不是全然順服。她視為夢想前的犧牲。
那些前衛新潮同等於壞學生的歲月,將她從學校裏拋了出來。驟然失學的她並沒有多少遺憾,成天想的是如何說服父母讓她到繁華的台北展開她的綺麗冒險的人生!她的熱情需要Thrill來發洩。年齡讓我跟表姐親近,在長輩眼裏我們同樣的叛逆,但也許是那不同方式的體現,表姐的全寫在臉上及外表衣著,我的全積壓在腦部及質疑的眼神,蒙朧間似乎註定了我們將帶著同樣被擠壓變形的慘淡青春,奔走向不同的夢想世界。彼時表姐名號小黑,因由於她的天生的黝黑膚色,及一股桀驁不遜的氣質,而我帶著"大眼鏡"的綽號經常前後跟著她,看著她從崇拜楊林,金瑞瑤到麥克及馬丹娜。我們很少談彼此的夢想,甚至很少談心,兩個青春靈魂各自反叛著不同的圖騰與體制,而在彼此眼中找到慰藉也似,我們的親近似乎是唯一對抗外界的能量。
麥克那些令人驚嘆的舞蹈動作及樂聲裏隱約釋放了青春歲月中對未來的期待與不安。我們在悶熱的樓房上隨著麥克的樂音編織著一件又一件的針織毛衣,時而充滿燦爛的顏色,時而晦暗無形,一堆堆的成品佔滿樓房一角,像是麥克的聲名一直在往上爬升般,越堆越高。那是我的第一分工作,維持不到一個月,我便放棄了。表姐繼續她的編織夢想,她帶著自己的收錄音機,放著西洋流行音樂的卡帶,麥克的大幅照片掛在床邊,一路高唱I am bad, I am bad.........
我的偶像西蒙波娃與沙特讓我看來永遠像是個憤世嫉俗的人物,受波娃影響深遠,更讓我外表永遠看來似乎是遲遲沒有發育完全的女孩。我對流行文化的無知讓表姐吃驚,我對外表的無心讓她意外,在瑪丹娜的拜物女孩的樂聲裡,我的表姐已是我追趕不上的時尚尖端女子。漸漸的我們漸行漸遠。
即使那年夏天麥克的歌聲鎮日在我耳邊作嚮,他的音樂從來沒有真正註冊在我的生命裡,直到他死後的這幾天。伴隨他的鋪天蓋地的死訊,他的音樂又熱絡起來。新聞裡傳來一首接一首的名曲,我心裡裝滿的卻是那個夏天在那水泥樓房上那兩個青春年華的女孩,她們的夢想,她們的失望,甚至憤怒,歲月像麥克的舞台慢慢淡出般,一直到人生的坎坷腐蝕了她們的天真與純然,最後只有薄弱的希望之光偶然閃耀心靈一角,讓生命的舞步繼續。
麥克死了,那兩個編織的女孩的夢想不知是否還繼續點燃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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